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鹤度岭的记忆


我沉睡了千万年。
我是太行深山的一座岭——鹤度岭,“山峰巉峻,未鹤能度”,号称“万年天险,鹤渡仙踪”,蹊径奇崛,上牵翠霞,下笼丹壑,亦为一方胜境。
我冷眼看世间千百年,王朝兴替的背影轮番在这里走过。鹤度岭从南北朝始建关隘,北宋嘉佑、明嘉靖,清康熙年间战事频仍,各个朝廷的兵勇和农民义军在这里鼓角争夺鸣,征战不休。我看惯了日夜轮换、草树春秋,刀光剑影,流矢、黑腥的血块和战马的低鸣,我只能麻木的匍匐着,忠实守护这里的一切。但我依然坚信,在星转斗移的历史河流里,总会有一天会改变这里千百年来的模样。
来了!七十年前隆隆的炮声打破了长久的宁静,我听见卢沟桥的枪炮声,嗅到空气里的浓烈火药气息。远远地,一个大大的狗皮膏药在火光和硝烟里忽隐忽现,青纱帐里,黄河岸边,八百里太行,拿着红缨长枪的铁拳,粗狂的呐喊,汇成撕裂高皮膏药旗的波涛汪洋,淹没了蝗虫一样的鬼子兵嗡嗡嘤嘤。
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在我身上踏过,是一个灰军装大个子,他身后全是精神抖擞的五角星。他们虽然衣衫破旧,甚至还穿着裂了鞋帮的布鞋,但脸膛里全是信心和勇气,如早春的雷鸣、黎明的曙光,让我看到了无穷的希望。
我扭动巨大的身躯,看见山坳里盖起了被服厂,老乡们拿出几辈子积攒的粗布,拿出珍藏娶亲的新棉花,制成被褥;山沟里建起兵工厂,简陋的机器不知疲倦的转动,造出的子弹,掷弹筒、手榴弹源源不断运往前线;搭起了医院,朴实的农人卸下门板做病床,腾出石板房做病房;印钞机被拆成一个个零件,三四十个老乡肩扛背驮运进山洞里,老乡们第一次听到了冀南银行的名字。
大个子和五角星们笑了,老乡称他们为八路军战士。小山村以博大的胸怀接纳了他们。这里的老乡怎么了?只要看见人嘶马鸣、刀枪剑戟,朴实的山民就扶老携幼往更大、更深的山里跑躲避兵痞战火。夜色降临,这里灯火绰约,人影幢幢。我听见了老乡们的低语膝谈,他们认定,大个子和五角星们能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的新生活。我舒展了腰脚,怀着从未有过的热情拥抱着他们,亲吻他们,给予他们温暖和力量。 ??
我经历过太多的战争,知道鹤度岭是兵家必争之地。狗皮膏药们害怕这座岭,害怕这里藏着抗战必胜的决心,害怕流着抗战向前的血脉。
狗皮膏药还是来了。
我努力的隆起身躯,努力使漫山遍野的菜树、槐树、松树变茂盛狰狞,努力使杂草长得密不透风,努力使石头长出利牙刀锋,努力把大个子和五角星们隐藏的不露踪影。因为我知道,伤员和布匹、枪炮等军需都在这里,不能让他们掳走,不能让他们扫荡破坏掉革命的洪流。打着狗皮膏药的鬼子兵黑压压的涌上来,机枪突突的恶舌刺痛我的神经,小钢炮咚咚炸伤我的肌肤,大个子和五角星的战士端起长枪短炮,那些包白手巾的老乡,拿起砍柴的大刀,拿起打猎的长枪,我也疯狂露出荆棘倒刺,露出厉石獠牙,和他们一起痛快淋漓的冲向鬼子兵。
猩红的血滴淌在我的石砾上,发烫的弹壳锲进我的树干里。一波波的冲击打退,又一次次冲击来临。鬼子兵知道,这里是抗战的种子;我们更清楚,必须抱着牺牲的决心,守护好革命的种子。
两天两夜,膏药旗拖着几十具尸体走了。我心疼地颤栗,大个子大腿中了三枪,好多五角星战士流了血。我停了停腰,让陡峭山崖的五灵脂给老乡采到手,他们也拿出了仅有的一瓦罐小米,熬成金黄米粥一勺一勺喂到负伤战士嘴里……战火没有让老乡屈服,反而激发了他们更大抗争的勇气。星星之火,终可燎原。大个子和五角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,他们继续和老乡们为抗战做好大后方。老乡的子弟也穿上灰军装,我看见他们走向大别山、沂蒙山,厮杀呐喊……
八年过去了。
远处的膏药旗烧着了,化成灰烬,被风吹散,消失在地平线。青天白日旗也摇摇晃晃的倒在地上,被孔武有力的大脚踩碎了,湮没在泥土里,五星红旗飘扬了起来,在招展,在呼喊!
我挺起身躯,惊奇看着一切。大个子意气风发,带着这支部队要奔赴另一个战场。老乡们舍不得,依依惜别。大个子哭得坚韧,老乡们哭得揪心,我哭得呜咽垂泪。这里的石碾石磨,这里沟沟岔岔,这里的山山水水,都留下的血与火,情与泪的回忆。你们还回来吗?
我盼着大个子和五角星他们回来。
……
七十年后,那个大个子又来了。上次鹤度岭战役少了残废了一条腿,这次又少了一条胳膊。还是意气风发,却是白发苍苍。老乡说,我见你了,年前在天安门阅兵式上,那不是你啊,你敬的军礼还是和七十年前一样标准……
是的,还是和七十年前一样,在炕头上,在水井台上,在板栗树下,大个子和他的战友们为村里的老乡在村里筑塘坝,修公路,盖房子、平梯田……还在鹤度岭上竖起了一个大标语——带领老区群众共同奔小康。
我巨大的身躯沸腾了。身上立起高高的铁塔,长出了长长的电线,流出清清的自来水,开出片片果园……以前的医院、被服厂、军工厂成了抗战纪念馆,大个子说,一条高速公路还要从这里穿越,带领老乡走向从没有去过的远方。我心甘情愿为老乡付出我的所有,我记着他们和大个子战士们流的汗,流的血,发的愿。我安静我能安享这里的美丽风景。
我是一座岭,太行山深处的鹤度岭,一座镌刻抗日丰碑的岭,一座写着“正义必胜,和平必胜,人民必胜”的岭,一座蕴藏民族复兴、中国梦的岭。
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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